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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本章來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發表時間:2020-04-27 點擊數:50次 字數:

  一波早夏南風吹過,帶著暖暖氣息,彌漫在邯鄲遠郊的王宮狩獵林區上空。猛一陣號角聲響起,便聽得廣袤山林中人聲、馬嘶聲沸騰不已,青綠的草叢劇烈搖動,四處發出草木枝葉紛亂的沙沙聲,驚嚇得上百只躲藏其中的動物野獸慌亂逃奔。

  一聲叫好,彎弓射箭。

  平陽君趙豹,四十出頭,散發飄逸,體格健壯,身著孔雀藍錦袍的驃騎將軍,輕松騎坐在一匹高頭白馬上,肩挎箭囊,手執強弩,興致昂然地指揮著眾將卒,在茂盛的林草叢中前撲后打,捕捉著那些被驚跑的獐兔之類動物。

  趙豹,國舅公,原不氏趙,氏吳,其父是趙武靈王的重臣吳廣。

  公元前310年,趙武靈王去大陵游玩。一日,他夢見一位妙齡少女彈著琴唱著詩,異常美妙動聽:“美人熒熒兮,顏若苕之榮。命乎命乎,曾無我嬴!”意為,有個美人光潔晶瑩,容貌就像苕花盈盈。命運啊命運,竟無人認識我嬴娃的芳名。翌日,趙武靈王與眾朝臣飲酒作樂,多次說到昨夜之夢,癡情描繪夢中少女的美貌。宴樂后,吳廣感覺是個千載難得的機會,于是緊忙通過夫人的關系,將自己的女兒吳娃送進了宮中。

  吳娃,名嬴,姚姓吳氏,因是吳廣長女,故又稱之為孟姚。孟姚長的確實漂亮誘人,趙武靈王是一見傾心,寵愛復加,當自有了孟姚以后,他都數年不外出了。

  公元前308年,孟姚為趙武靈王生下兒子趙何。及后,趙武靈王便廢掉王后韓姬和太子趙章,重新冊封寵妃孟姚為王后,趙何為太子。

  王后孟姚有個弟弟,吳氏名豹,非趙氏宗親血脈,但拜趙武靈王所賜趙姓,遂改稱趙豹。公元前272年,趙何即位趙惠文王,封他為平陽君,瞬間,趙豹就成了王親國戚,高貴的國舅爺。

  然而,趙豹一生一無所長,在趙四十余年沒有任何建樹,亦沒見他有甚么過人之處。

  原本趙豹還有顯山露水的機會,長平之戰打了一年多,雙方僵持不下。名仕重臣樓昌主張與秦議和,趙豹完全可以帶著使命,貢獻自己的一份聰明才智,去達成與秦國媾和,拯救趙國于危難之際,如此,他亦可成為趙國的居偉功臣。無奈,事不如愿,他非但沒能媾和成功,還導致長平戰事的迅速升級,秦昭襄王欲傾盡國力,定要置趙國于死地。

  真不知,趙孝成王怎會重用趙豹,是趙國已無外交能臣,還是發現平陽君趙豹確有議和奇能?

  非也。趙孝成王原想派相國趙勝赴秦,然考慮在長平大戰之前,秦昭襄王致書平原君,邀請他去咸陽“為十日飲”。平原君欣然前去赴宴,雖未發生甚么齷齪翻臉,但結果亦是不歡而散。還有依理說,解鈴還須系鈴人,長平之戰之所以打起來,平原君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都知曉,韓國上黨郡守馮亭向趙孝成王獻上黨時,趙王曾征求眾臣意見,平陽君趙豹是力諫拒收,似有先覺之明。但趙孝成王一心想得上黨,平原君趙勝推波助瀾,認為是大好事,不但積極贊同,而且支持、慫恿趙王接受上黨,繼而引發了這場秦趙之間的長平大戰。若真派平原君前去,恐會火上澆油,定然壞事,故趙孝成王只好排除,沒有派平原君去秦國。

  不派平原君,應該說,尚有個非常合適的人選,藺相如。藺相如去過咸陽,因帶壁入秦,當廷力爭,完璧歸趙而名噪一時。還有澠池會盟,又與秦昭襄王碰面相對,為趙王,為趙國之利益視死如歸,且有禮有節,讓秦昭襄王甚為敬重?上,上卿藺相如卻一直染病在身,無法出使,趙孝成王亦只得罷休。

  藺相如亦不能去,當還有一人可派遣,那就是虞卿。虞卿可是著名的辯士,他并不反對議和,只是主張不能單純議和,應先派人聯絡楚魏,攜楚魏合縱之勢再與秦國議和,可以占據主動地位。但正因為虞卿竭力主張合縱抗秦,想必秦國很難接納于他,談判亦就必會難產。趙孝成王以為,結果已經預料,將無功而返。

  左思右想,擇使搖擺,趙孝成王亦只有將議和大事,交給堅決反對他接受上黨的平陽君趙豹了,這樣,能夠讓秦國很容易接受。為此,趙孝成王放低姿態,請國舅公在趙國岌岌可危之時,看在國家社稷的份上,出面去和秦國議和吧。

  國舅公趙豹當仁不讓,認為是個好時機,然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接手的是個烙手的燙地瓜。那邊秦國可是喜不自禁了,暗笑趙孝成王派遣來一個大膿包,知曉他無才無能無智謀,專等著他鉆進大秦的套子里來呢。

  當時還有人舉薦縱橫家蘇代的弟弟蘇厲出使秦國,卻被國舅公趙豹臭罵了一頓,說我趙國沒有人了,要尋個東周遺民擔當重任,瞎眼了。于是,他遂派去忠臣鄭朱去秦國議和,誰知秦昭襄王早有預謀,丞相范睢便盡顯趙國使臣鄭朱以示天下賀戰勝者,終不肯媾。這樣,盡管趙豹真以國家社稷為重議和,到頭來仍是無功而返,趙孝成王亦就錯打了算珠,既得罪了五國諸侯,又被強秦逼向死路一條。

  王宮狩獵林區照樣人歡馬嘶,國舅公趙豹彎弓射箭,狩獵興致高漲到了極點。

  同時辰,新呂府的中庭院更是熱鬧沸騰,琴瑟箏箏,歌舞飛揚。這數位嫻熟琴師出神入化撥動著箏絲琴弦,讓音樂之聲蕩漾出美妙的旋律,纏纏繚繞于中庭院的上空,絲絲輕柔入觀賞者的耳際。那十二位身著薄紗綢衫的妙齡舞女,輕歌曼舞,更是水盈盈飄然若仙,醉人賞心悅目。

  今日是呂不韋三十生辰大壽慶。

  日昳末刻過后,成群賓客都陸陸續續到來,匯聚向掛燈結彩的中庭院,或坐或立地觀賞著石臺上麗人阿娜多姿的表演。

  新呂府大門前,更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大軺車、小軺車、富家車輦、府吏車輦一輛接一輛,走了來,來了去,煞是多極了。

  又見一輛舊牛車晃悠悠駛來,那泛白的黃蓋上插著一面杏黃旗,旗幟上飄動著一個“秦”字,緩慢地停駐在門前不遠處。年僅二十,英俊臉上透出些許憔悴的秦國質子嬴異人,踩著隨侍車伕擺放上來的木墊凳,走下了牛車。

  看著大門前人來車往,嬴異人煞是艷羨,畢竟他還是個大孩子,不免遙想起自己在秦王宮的美好歲月,禁不住欷吁感慨。下得車牛后,他連忙用手掌遮擋著額前的陽光,腦海中慢慢拉開了記憶的門栓,漸漸推開屬于很久很久的那扇歡樂之門,已然看見自己歡度十歲壽誕的那一日,亦是人來車往,就差踩破大門檻了。

  他不知,中年色衰的生母夏姬被丟入了敝宮,龜縮在陋簡的鋪榻上,根本看不見兒子的快樂與歡慶場面,極顯受冷落、不待見、不受寵的凄涼處境。

  生母夏姬,出生于公元前297年,才長大及笄之年,便憑借娘家的地位勢力,上嫁給了次王子安國君嬴柱,起初,還是倍受安國君的寵愛。公元前281年,她為安國君生下一子,排行第十一,取名“異”,俗稱“異人”,即目下的秦國王孫嬴異人。

  公元前267年,安國君父親秦昭襄王在位四十年,安國君兄長悼太子死于魏國,正在趙國做質子的安國君便被替補為太子。此時,夏姬已失寵多年,安國君最寵幸的姬妾已是華陽夫人。華陽夫人卻一直生不出子,亦不喜歡由太傅士倉扶佐的長子子奚。這樣,尚未傅籍的嬴異人,年紀小小,心事重重,覺得有機會與大哥子奚爭寵,于是,在征得華陽夫人的首肯與歡喜后,自告奮勇,以王孫之身份前往趙國換回正質于趙的父親安國君,想以此來增加自己將來與子奚競爭中的籌碼。

  公元前265年,安國君被冊封為太子,隨之即立年青貌美的華陽夫人為正夫人。

  然而,夏姬母子的命運并未得到任何改變,生母夏姬繼續失寵,恐無翻身之日。她的兒子嬴異人,仍一直只身帶著一老一小倆家仆和一隨侍車伕居住在邯鄲的東城府區,孤苦伶仃,無援無助,得不到秦王宮的接濟,又不被趙王宮待見,天長日久,經濟每況愈下,處境十分窘迫。

  安國君則在華陽夫人的溫柔之鄉盡情享受著,早已將嬴異人母子倆拋到了九霄云外。

  “進還是退?請讓一讓吧!辟惾吮灰宦曀闶强蜌獾慕泻按傩蚜诉^來,定睛一看,是一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弱冠青年,一身苧麻青藍長袍,炯炯兩眼有神。

  “喊甚么喊,我秦國王孫公子,不認識啊!辟惾说碾S侍車伕蠻橫著臉,叫著板。

  “喲,王孫公子……嘿,我以為誰呢,是嬴異人呀,你不就是落魄王孫一個嘛!比豕谇嗄旮静恍家活,送出鄙視的眼光。

  “我等走,賴得與他爭執!辟惾烁韭牪坏脭德,滿臉氣哼哼。

  “我才賴得理你呢,你進還是退呀?——呸,秦狗,讓路,讓開路!”弱冠青年不客氣了,侮辱性話語噴口而出。

  “你……你怎敢罵我公子,我……”說著,隨侍車伕擼起袖管,就要沖上去揍打弱冠青年。

  嬴異人一把拉住隨侍車伕:“哼,我等不去了,甚么人哦!彼桓惫掳磷灾貥,把手一揮,“回去,我等走,走!”說完,一下松開隨侍車伕的手,“蹬蹬噔”氣咻咻地離開了大門口。

  隨侍車伕不賣帳,兇巴巴盯了一眼弱冠青年,迅速轉回頭,屁顛屁顛地趕緊跑到嬴異人前面,三步兩步到了牛車旁,趕緊拿下木墊凳,又過來攙扶已到跟前的嬴異人。

  嬴異人踩上木墊凳,頭亦不回地坐上牛車,氣未消,心發顫,眼眶里轉著一汪水。

  弱冠青年站立在高高臺階上,一聲嗤笑,一臉氣憤,看著嬴異人的破舊牛車灰溜起駕后,轉身走前三步,遞上邀請壽帖,老門仆伸手拿過一看,立馬放他進門去了。

  此弱冠青年李氏名同,趙國苦縣人,才滿十九歲,即將行冠禮。其父親李厚,是邯鄲驛館一傳舍吏。

  傳舍,戰國貴族供門下食客食宿的地方,專供往來府吏、行客休息食宿的處所。傳說齊相國孟嘗君,聚賓客歸者益眾,置有客舍三等,上等曰“代舍”,中等曰“幸舍”,下等曰“傳舍”。代舍者,言其人可以自代也,上客居之,食肉乘輿;幸舍者,言其人可任用也,中客居之,但食肉不乘輿;傳舍者,脫粟之飯,免其饑餒,出入聽其自便,下客居之。

  李厚,原本只負責管理下客往來的休息食宿,可目下面臨趙國長平大戰緊急,相國平原君便加重讓他管理調度邯鄲的軍民食宿、兵馬糧草、軍需物資等諸多后勤保障事務,行使戰時“督運糧草吏”的職責。

  而李同自以為責無旁貸,既是相國平原君的賓客,雖尚年輕,但亦能協助父親處理一些瑣碎的日常事,為李厚太過繁重的勞務減輕些負擔。

  現在,已能為父肩挑擔子的李同,顯得精神抖擻,在總管呂征的領引下邁步走向紫廳堂。

  同樣人逢喜事精神爽,呂不韋身著嶄新的錦衣紫袍,滿面春光,不間斷恭候著親友嘉賓前來慶賀自己的大壽辰。

  只見李同一踏進廳門,便遙遙拱手作揖,道:“恭喜,恭喜,恭喜先生三十大壽!”他邊大聲道喜,邊幾大步跨到了呂不韋跟前,“父親為廉老將軍送糧去了,不能前來,特讓李同代為祝福先生,福喜福喜,萬事福喜,大壽福樂!惫笆滞,他伸手襟兜,拿出一只精巧的紅綢錦匣,雙手捧送上去,“此是父親與我的一點心意,微薄之禮,敬請先生笑納!

  呂不韋接過錦盒,放在手掌上,凸顯一臉燦爛:“哎呀,真讓尊父和李同兄弟破費了,不該呵,我與你父親亦是忘年之交,受他關照多年,請代我回去一定謝過尊父。你我自家兄弟,能來賞光壽誕,已是給了我極大的面子了,還贈甚貴重之禮,不妥不妥呵!

  “先生出手闊綽,是否嫌李同的禮輕薄了?”李同調皮一笑,雙手背后,輕輕雙腳一跳顛。

  “這……叫我收亦不是,不收亦不是。好吧,那我就不客氣收了呵,省得拂了李同兄弟和尊父的一片深情厚意!

  “這就對了嘛,先生笑納,李同的情份亦到了,這亦叫禮輕情重嘛!崩钔⑼瘶娱_心地笑著,背手輕快地又是一顛腳。

  “那我就謝過李同兄弟了!眳尾豁f收住賀禮,轉手交到了呂征手中,緊著吩咐道,“呂征,好生招待李同兄弟呵!

  呂征一個笑意點頭。

  呂不韋轉而又笑著對李同道:“先生今日就不能多陪你了,請李同兄弟諒解呵!

  李同還是玩皮地笑著,一個拱手,道:“嗯,先生忙,李同就自便了!闭f罷,他搖擺著雙手,大步跟著呂征出了紫廳堂。

  太陽漸漸下到了樹梢之上,通紅熟透,印染了大半片天空。

  趙豹將軍府禁衛尉馬踐,挺直胸膛,坐騎在棗紅大馬上,迎著黃昏的山風大聲喊叫,道:“將軍,時辰不早了,我等該回了吧!

  趙豹跨騎著高頭大白馬,慢慢地奔走,他又把箭搭上了弩弓,道:“等黑了天再回吧!闭f完,他眼瞄前方,“颼——”將箭放了出去。

  “射中了,中了!”周邊眾將卒一陣歡叫。

  一頭麋鹿身中一箭,搖晃幾下倒了下去,沒了一點動靜。

  馬踐逆風又喊過大聲來:“將軍,您答應的,呂不韋今日生辰……”

  一經馬踐喊的提醒,趙豹方才想起,便連忙插斷,道:“噢,前兩日我似收到份帖子,可不知是今日呀!

  馬踐緊接著大聲,道:“那現在……”

  趙豹正在狩獵興頭上,他望了望馬踐,笑了笑,隨口輕描淡寫道:“噢,免了吧,亦不是甚么顯貴之人,一介商賈,就免了吧!闭f罷,他又將一支箭搭上了弩弓。

  馬踐臉上明顯露出了難堪之色,然見趙豹狩獵意猶未盡,欲言又止,緩了片刻,只能作罷。

  “颼——”趙豹又將一支冷箭放了出去。

  立馬,又引得四周將卒一陣更響的歡呼:“將軍,神箭!將軍,神箭!”

  太陽落得僅剩下小半張白臉了,天空越來越黯淡。

  黯淡天色下,這一輛陳舊牛車一顛一簸在平鋪碎石的小道上,吱吱呀呀,準備朝著前方一條靜僻巷閭拐進去,便要到家了。

  嬴異人一直癱坐在車板上,想想憋屈,想想無助,不由地嚶嚶哭泣起來,而且跟著顛簸的節奏,聲音越哭越大,越哭越抖,更想到傷感傷心處,一下便嚎啕起來,使盡全力發泄著心中的郁悶、挖塞和苦不堪言……

  在前駕車的隨侍車伕,頭亦不敢回,表情全無,直愣愣地眼看前方,亦不知曉看甚么,他知道自己不能止住主子,更不可能勸慰主子,只能怏怏地,揮起牛鞭,卻始終甩不下去,高舉在頭頂之上,一直不動。

  動的只有,泛白的黃布蓋頂上,那面杏黃旗被黃昏的風無力地拂動著,一個“秦”字在費力地扭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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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集|聯系作者|責任編輯:谷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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