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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歲月  作者:劉來軍

發表時間: 2020-04-28  分類:散文  字數:22490  閱讀: 143  評論:0條 推薦:5星

  生活的壓力,是無法用文字完整描述的。每一個壓力之下,倔強支撐著的,是前輩們的堅強臂膀。我們的社會,正是在這一個個的堅強臂膀之上,一天天地前進著! 「赣H,中等身材,皮膚微黑,一輩子的生產隊長,心
 

美麗的嵩縣之中,有一塊富饒之地,兩山夾一川原(也可說兩山一盆地),古老的伊河居中流過,將其分為河南、橋北兩部分。川長約四十多里,寬處十幾里,窄處二、三里。川上盡肥沃黑土,人們傍山而居,世代耕種著萬頃良田,與土地情意深深。我家就居住在這個地方。

  上世紀五十年代未、六十年代初,國家在此修建陸渾水庫。有誰想到,一座水庫,成就了下游的千村萬家,也悄悄地改變著川之兩岸、及兩岸人們的未來。


  水庫建設后,原來的萬頃良田被劃為了淹沒區——田地說淹就淹,收成沒保證。那時,國家窮,人們覺悟也高,淹沒區就淹沒區吧,淹沒就淹沒吧,國家沒補助,人們也沒向國家索要、鬧騰,公糧還照交。由于那時化肥還沒普及,地的收成都少的可憐;再加上解放后社會安定,人口爆增,一家兄弟姐妹少則三四個,多則七八個,都很平常。這個往日的魚米之鄉,家家日子過得急急的。每天早上、上午、下午,人們聽鈴聲,聽隊長吆喝,隨生產隊集體勞動:勞力(指成年男子)一天12分工,婦女一天8分工,12歲,剛會勞動,一天2分工,稍大一點的一天4分或5分工。有勞力的家一年到頭會多出幾元的工分,叫常工;沒勞力的家,是欠工,欠工你就要補出來。除此之外,每家每年還能用“惡水”(泔水)養頭豬,賣幾十元錢。一年總收入就這幾十元,但人們總是樂呵呵的。

  一九七五年下半年,我上小學二年級,我家進入了顆粒不入的幾年,我的人生也從此進入了饑不果腹的時期。國家劃個線,叫水庫淹沒線,然后,縣開個會,公社開個會,大隊開個會,生產隊開個會,公布:淹沒線內住戶遷移,淹沒線外住戶留下。父親是生產隊長,我家又在淹沒線內,沒辦法,只能自己將自己遷移。朦朧中聽說,我家是軍屬,父親又是幾十年的老隊長,若是以這事找找大隊干部,我家還是能留下來的,但是,父親做不出來。記得當時的鉛筆是二分錢一支,我想買支鉛筆,父親說沒錢。我知道里屋抽屜鎖著的有生產隊的錢,為此我纏著母親,哭了一中午,鬧騰得母親也不得不替我說話,最終也沒買成。父親說:隊里的錢不能私用。這就是老父親。

遷移開始了,由大隊組織,各遷移戶戶主,自備干糧,到落戶地察看一番,返回,即開始遷移。至今,一想起往事,能引起我心房顫動的,仍然是那個時刻,剛從落戶地回來的時刻,我眼中一向高大、堅強的父親,雙眼滿噙著淚花。那是怎樣的淚花啊,沉沉地滴在我幼小的心扉。

  當時,人們住的都是土墻灰瓦房,若有不同的話,也就是有的家山墻外面砌了一層青磚,能工巧匠者往往會在這里用白灰勾以若干圖案以顯風致。再好一點的,就是在前墻與山墻的交界處壘兩個青磚柱子,這種情況下,人家的兩個窗戶一般也會用磚再包一下,看著美觀,當時也是好房子了,美其名日:磚瓦柱子房。所謂遷移,也就是這頭拆房子,那頭再用拆下的東西蓋房子,很簡單。有時想想,這蓋起的房子究竟算新房子呢?還是老房子?


  遷移在我們村大概持續了一個月左右,全村四十多戶遷走了一多半。當四方安靜下來時,再看村莊,殘椽斷壁,冷院空墻,偶爾還可看見幾只因主人遷走而依然空著腹、無助地守候在舊門的家狗。母親有時會吩咐我:去,端點飯,喂喂那可憐的狗。

  我的村莊,你往日的整齊威嚴呢,去了哪里?我的小伙伴們,如今空洞洞的門口,到哪里去尋找你們的身影?

  循著歷史的痕跡,回頭再看這次遷移,至少有兩個層面值得反思。

  一是政府層面:謀劃簡單,動員乏力,缺少遠慮。象這次遷移,感覺整個過程就是,這廂拆走,那廂接收,事情就了了。遷徒涉及民生,民生自古是國家大事,追溯往史,它小可驚邦,大可動國。中華民族五千年悠久文化,博大精深;人文情懷,錯綜復雜且富有序理。同時,七五年恰值文化大革命末期,經過前期、中期的階級斗爭洗禮,社會上的各種思想、潮流基本都統一在了貧下中農的認知上:務實、忠誠、肯干。那時的中國社會: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有偉人坐陣,一片太平盛世景象。不可否認,這一時期的改造是成功的,但壓的成份也存在,在壓的力量之下,好多思想都被本體深深地埋藏在心的最底處,就是一棵種子。文革到了末期,軟著陸,這種子已在村莊蠢蠢欲動了。新思潮的建立,必然要當先去打破舊的束縛。這種子要發芽,要爭取權力,首先就要沖破社會最基層的把守者---生產隊長。而生產隊長,是全村老百姓投票產生的,有公心,正直,能將一碗水端平的領頭羊。為全村老百姓操心,設計,保證社員人人公平地享受社會主義權力,踐行貧下中農當家做主的國家思想。生產隊長不可避免地要經常擋住一些其他的思想,芥蒂由此產生。一旦條件具備,這種思想會抬頭,會起來,復仇式的將公私矛盾,轉化為私私矛盾,而暗中使絆排擠。此起彼伏,文革后期的生產隊中,這種思想已形成了一種力,這力可追著生產隊長不放。


  這些政府本應注意的問題,遷移時,卻被忽略了。政府儀器一測,淹沒線出來了,然后說,線內搬遷,線外留守。遷到哪里呢?像現在先建好一個村,再迎候你去住,聽都沒聽說過。若是這樣,根本不會存在至今仍難解決的遺留問題了。當時就是填充式,政府在其他縣市預先找好了一些地方,這村來幾戶,那村接幾戶,造個表,而后,將表再帶到我們村,讓遷移戶自主結合報名,問題就出在這個階段。在村里一抬頭,追著隊長不放的那股力量,他們明里暗里的擠兌,到我家和鄰居家報名時,就只剩下了一個看著就寒顫的去處。人啊,時代的一;,落在你的頭上便是一座山。最終,父母親決定先不搬遷。

  二是個人層面。文化大革命,轟轟烈烈的階級斗爭,凈化了心靈,實現了改造,將人們的思想認識統一到了貧下中農主體中。但自我感覺,改造的某些過程還是殘酷的,比如,批斗時的捆人,生生將一個大人捆成“肉團”。我想,對于被批斗者,這絕對是人生中的一個很難過的恐懼且痛苦的陰影,其間常能聽到小孩被嚇哭的聲音。貧農,分子,地主共同完成了這一時期的交響曲。從而,初聞遷移時,一些人的眼中曾透出一層亮光,當發現自己不在淹沒線內時,亮光就暗淡下去。樹挪死,人挪活,到一個新的地方,重啟新篇章,從來就是一種選擇。這種現象是一種代表,表示著一種客觀存在:一些人因為一些不同的原因還是想換換地方的。最終,這種想法有幾個實現了,又有幾個敗給了一條線---淹沒線。遷移之初就產生了矛盾:想走的走不成,想留的留不到。因而說,這次遷移,將重大問題簡單化,是不能算成功的。

  再說說,已遷走的人家。無論你遷到哪個村,融入是一個問題。恰如一個人,在成年之前,只有在父母的照看下,才能健康成長。由一地遷到另一地,舊的習俗需改變,新的習俗要養成,最低也得十幾年、二十幾年,完全融入當地,至少要經過一代人的努力適應。而在融入過程的這關鍵十幾、二十幾年,國家政策卻沒有預制,空白了。自古強龍難壓地頭蛇,何況一般百姓。生活中,矛盾是自然的,但在弱者一方很容易理解為受了欺負,壓抑感頓生,思鄉情彌切。挨過幾年,矛盾最終發酵,返遷---一個后來長期令政府頭痛的問題發生了。



  不知從哪一天起,在這片祖祖輩輩世代耕種的熱土上,一類新型的農民產生了---滴溜戶。滴溜?誰見過,一根繩子,扯在樹枝上,下端掛一個東西,不上不下,樹上探不到,地面夠不著,同時,又可四面亂晃,頗有危險和安全二重感嗎?這就是“滴溜”!暗瘟飸簟本褪牵喝藳]走,不算遷移目的地人;人還在本地住,但也不算本地人。生產隊的一切與你無關,停你工分,斷絕你分糧。天天只有危急感,沒有安全感。起初,當村東頭高地上的出工鈴按時響起的時候,父親總是習慣性地肩扛撅頭,手掂鐵鍬,然后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無奈的放下東西,“唉”地一聲發出輕輕嘆息。

  失去了工分,失去了生產隊。就象茫茫的大海上,失去了動力和方向的一葉扁舟,四周洶涌迷濛,該向何方?

  開墾荒地?在那斗私批修的年代里,你認為一個老生產隊長會這樣做嗎?從舊的社會里走出,成長在新中國的初期,骨子里已經養成了對黨、對主席的絕對忠誠,盡管父親一輩子不是黨員,但在父親的人生字典里,違背政策的事,是堅決不會干的;政策內,各項農活卻都是一把好手。

  必須承認,滴溜那幾年的唯一例外是,我家的居住環境變好了。想一想,偌大一個村莊,被淹沒線分為兩部分,線外為駐留戶不動,線內為外遷戶,除了我們幾家有原因的滴溜戶,其他人家都遷走了?帐幨幍陌雮村莊,就留著我們這幾家。駐留戶組成新的生產隊,推墻成地。我家,除了門口一條可走的小路,也就一米多寬點,四周全變為農田。一年四季,碧綠薈萃,金黃若染。靜可聽禾苗拔節叫,動能觀谷穗彎頭。饑腸轆轆的我常自覺不自覺地獨自觀察著這周圍的世界。

  由于生產隊人口減半,農田暴增,雨量豐沛,這一年駐留戶收獲了大豐收。當各個駐留戶忙著添置糧缸的時候,我家的舊糧缸正逐日見底;當駐留戶們因曬糧而汗水漬漬時,無耐的父母領著我們全家到麥茬地里、玉米茬地里,以拾糧食糊口。半天一人能拾一碗或半碗,一季下來,能拾兩三籃——一百二十斤左右小麥或玉米,這就成了我們一家六口(當時哥哥還在部隊上)一年的口糧。

  夏天過后,太陽更毒了,每當中午放學的時候,忙著向家跑去的我,總會時不時地瞅瞅烈日下的麥茬地,因為在汽浪蒸蒸之中,那里會有一個小小的黑影,那就是母親。母親坐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團,正一粒一粒地拾起或快要發霉或已經霉了的麥子,這已不知是母親第幾遍地在地里轉了!皨,咱回吧?”,母親抬頭看見了兒子,臉上瞬時綻開了笑容,母親的笑容最溫馨。母親就是這樣,飯前飯后,抽空就向地里,而地里哪兒還有些灑落的糧粒,母親如數家珍,心里不停地念叨著。母親不怕熱,不知饑,母親最會吃苦。

  生產隊已不是我們的生產隊,從那里,我們得不到一粒糧食,幾年了。一日三餐,已到了白水煮紅薯,白水煮野菜的境地。等到秋收之后,地里已沒莊稼。每天,上午,下午,爸爸總是挑一副擔子,手拿鋤頭,出門遛紅薯,就是用鋤頭在已收過的紅薯地里深深盤挖,以找到一些紅薯。父親很神奇,在別人已溜不到紅薯的霜天里,父親總能挑回一擔筋筋瓜瓜的紅薯。后來才知道,父親那哪是溜紅薯啊,他是在整快整快的翻地,因而,好多人還是非常喜歡父親到那地里溜紅薯的。父親翻過的地,生產隊不用再牛耕了。父親翻出的碎塊紅薯,那是我家的主口糧。

  農閑季節,就是掐野菜,跟著父母親,我認識了許多野菜,并都叫得出名。什么薺薺菜、灰灰菜、面條萊、毛女菜、刺角芽、小股秧、云薔菜等等;吃過的樹葉,什么椿樹葉、大楊樹葉、小楊樹葉、槐樹葉、柳芽、柳絮、槐花、楊樹花、榆錢等等,味道特別美。至今,有時試著做了幾次,已做不出當時的味道。日常是吃不到面的,更別提饃了,偶爾會有個窩窩頭或紅薯渣饃。因而,當時,非常想過年,過年了,我家會蒸幾籠饃,黑饃多,白饃少,也就在這幾天,我可以大吃一通。想那平時,只有眼饞,看著駐留戶家的孩子,可隨手竟將半塊白饃扔掉,飛去的白饃愣愣地牽著了一顆心……雖然如此,我知道自己絕不會去拾那些饃的。

  生活的困苦,并沒有阻擋住我成長的腳步,耳濡目染,父母教給了我做人的道理。生產隊不屬于我,但學校為了我熱愛國家,愛護公物,不拿隊里一針一線的教育,教會我又紅又專、向雷鋒叔叔學習、做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曾幾何時,我家四周都是莊稼地,駐留戶中,幾位叔叔、阿姨,平時見面都笑意盈盈的,按隊長吩咐看莊稼,防我們就象防賊似的,你就不知道,他們的身影,啥時候會在你家周圍閃現,在你身邊出現,仿佛不曾離開一樣。猛回頭,身后就會出現一個身影或一雙眼睛,頓時渾身雞皮疙瘩。為了不使人家做難,我父母要求全家沒事少出門。想想,他們是一種責任,避免莊稼丟失。而莊稼地就在我家四周,我想拿,你真能看?這是一個老生產隊長的家!父母不去,也要求我們子女們不去,即使餓死,也不去做偷摸之事。父母的教育,深深地烙在我的心中,祐護著我生命的每一天。之后的生活里,面對這些見面依然笑瞇瞇的叔叔,阿姨們,我漸漸地敬而遠之了。他們沒錯,我也沒錯。

  野菜和水煮,這是我生命中最苦的幾年。我還是小學生,學校常請村里的老奶奶講憶苦思甜。有時,在家里,端著野菜,我會問:“媽,咱現在的生活比舊社會好嗎?”看到我家生活實在艱難,駐留戶中有幾個大人,會趁著夜黑給我家送袋糧食,接濟我們。當時的我,雖小,但記事,直到現在,我見了他們,或他們的后代,仍心存感激。

  滴溜那幾年,是我生命中最苦的幾年。1979年的某天早晨,放學回家的我,突然感到村子里籠罩著一種神秘氣氛,聽了大人們的議論,才知道,昨天晚上,幾年前遷移走了的某某,拉著一架子車的東西又回來了。接下來幾天,回來的人越來越多;蚺R時搭個棚子,或占個坡洞,這就是返遷。


  一時間,在庫區這片地方,出現了三類農民:返遷戶,滴溜戶,二者都羨慕駐留戶。舊的問題還沒解決,新的問題又已來到,多種矛盾不時發生。忽一日,政府下來一道紅頭文件:滴溜戶歸隊。這真是美好的一天。這一季,我家又分到了久違的糧食,暫時緩解了糧荒問題,母親的臉上,也少有的露出了笑容。

  1980年代,改革的春風輕拂大地。聯產責任制,包產到戶。中國農民徹底解決了糧食問題,頓頓有饃不再是奢求。讓我驚奇的是:一把白面,在母親手里竟能魔法似的做出多種花樣來,父親也常搭把手。我驚愕的雙眼大睜:父母原來這么巧!


至今,陸渾水庫移民返遷戶的問題,在政府的多措并舉下,已得到了妥善解決。國家又通過直接發放生活補貼,出臺后期扶持政策幫移民村改善生活條件、發展產業經濟等,使移民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滄海桑田,面對著家門口熟悉而陌生、浩瀚而美麗的陸渾湖,我常想:每一個壓力之下,倔強支撐著的,是前輩們的堅強臂膀。我們的社會,正是在這一個個的堅強臂膀之上,一天天地前進著。


  2020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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